僅此獻給總是回頭看我有沒有跟上隊伍的K.U.
一路走來不離不棄,無論遇上任何事 回程的車內是一片靜默,所有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睡得東倒西歪。安云勉強撐著眼皮不敢合上,工作剛好和學校的期末考衝到,他必須一邊練習舞蹈一邊抽時間在期末之前按照進度準備好。京山坐在靠窗的位置,從安云的角度看不出他睡了沒,不過依照安云的印象,這時候的京山多半醒著。果然,對方挪了挪身子,同一個姿勢擺久了畢竟不舒服。京山側著頭,安云可以從玻璃上看到他的左半邊,?色的瀏海蓋住眼睛,偶爾嘴角動一動看上去卻似乎正好夢著。高速路旁的燈光一明一滅地,京山的右臉頰並不是看得很清。有些疲憊的安云環顧四周,?漆漆的一片就只剩下他和京山頭頂的燈是微亮著的。
京山說:「沒關係,就點著吧。累了的話要記得閉閉眼一會兒。」
悄聲把書本隨手放在地上,安云輕手輕腳地熄了燈。車內迴盪著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,安云猜想些許是司機在前頭,累了於是想開廣播提提神,卻又怕吵醒他們。咿咿呀呀,雖然很疲累,意識卻格外清醒,「大概是演歌吧,這聲音。」安云心想。側了側頭想擺個舒服的姿勢入睡,無心瞥了眼窗外。什麼都沒有,?漆漆的除了路燈。此時,大概是後來京山又換了個姿勢吧,瀏海稍稍往上了些,安云發現京山的眼睛睜得大大地,於是以為他是盯著車窗外看,但再仔細一點,發現京山的視線似乎並沒有一個焦點。彷彿沒有在呼吸,映在玻璃上的側臉頰,明暗形成對比。
「那就在我家過夜吧。」語畢,安云看著前方。對方並沒有馬上回應,車內播放著安云喜歡的Mr. Children,瀰漫著過於冗長的沉默。
「到了。」對方說。
「今天是一月二十一日。」安云並沒有要離開的樣子,他緩緩地說著。「上次回家的時候我有和我媽說,希望她幫我照顧那盆向日葵。」雙手交叉盤在胸前,此時安云抬起頭,定定看著京山,京山的側臉不知為什麼看來有些侷促。
「但是……」
「那上來我房間的陽台看看它就好了,如果你待會兒還有事的話。」
安云的房間外邊有一個小小的陽台,拉開落地窗走出去,緊靠著邊的京山盯著外頭零星的光亮。也許是半夜讀書的孩子桌前的燈,也許是誰因為怕?而點著的。這時候聽見安云走過來的聲音,於是轉頭。安云正摸?要打開陽台的燈,一邊碎碎念為什麼京山愣地站在那卻不先點燈。
京山想起姊姊第一次和姊夫約會歸來的時候,批哩啪拉地拉著他一個勁兒地說。好比走在街道上,姊夫發現了什麼於是叫上她過來一起看,或是有人牽著小狗出來溜噠。那是個天氣不錯的下午,雖然氣溫依舊很低,但是姊姊說:「按下快門的時候,就像一整個世界『嘩』地突然亮起來似的。」一邊指著一張一張相片上的人,京山發現,每張相片的背景都是淡藍色帶點雲朵的天空。
於是,一整個「嘩」地亮了起來,雖然貌似比想像中的暗了些,當安云終於摸到開關的位置。左手捧著一盆不大不小的向日葵,兀自盛開著。長長的莖向上延伸,黃色的花瓣在夜裡昏黃的燈下顯得有些微妙。京山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盤據在心頭的感覺。一直以來,雖然是隱隱存在著,卻不曾像今晚這般緩緩舒開並且枝葉?生。在寂靜的這個時刻,因為太過寂靜,使得京山倏地浮現想要逃離的想法。
一回一回的日記這樣被傳送到許多人手中,互道了再見的兩個人,又在電話裡頭互道晚安。京山一邊思索著要寫些什麼,於是隨手抽了本被壓在書堆裡的書。翻開第一頁,一張看上去是隨意撕下的紙片就「咻」地從書裡飄了出來。上面是畫得歪歪扭扭的方格子,京山翻了翻冊子,原來那不是書,而是他二零零一年的日記本。
二零零一年七月五日 天氣陰
小K說要一起去商店街亂逛,於是我就和小安一起陪著他去了。其實我本來就不怎麼常逛街的,但是這回可開了眼界──原來小安這麼會穿衣服啊,我和小K都決定以後逛街一定要拉上他了。
結束後小K傳了簡訊來,還用了一堆表情文字,我看了好久才終於看懂,他是說十一號是小安的生日。要送小安什麼好呢?這好難想啊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盡是一些瑣碎的事情啊。邊看一邊笑了出來。
京山已經忘記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敢坐雲霄飛車。有可能是十歲那年,也有可能是十二歲那年。確切日期已經被遺忘。但他記得那是個很晴朗的夏日午後,一家四口在摩天倫前面開開心心地拍照留念。直到多年後的今天,他依然隨身帶著這張相片,並且依然看著看著就忍不住鼻酸。他想起沒幾天後的某個下午,他背著書包推開家門,歡歡喜喜踩著輕快的步伐想要告訴父親說他算數考了滿分,這時不明物體突然朝他飛來,伸手摸了摸臉頰發現手上沾滿鮮紅才感到劇痛。母親在幾步之遠的距離和父親爭吵著,在京山失去意識前,他似乎看見父親隨手抓了件掛在沙發上的外套,越過他並沒有注意到異樣,腳步十分匆促。
是一條劃開童年的虛線其實。
他還記得高中成績公佈的那天,落榜了的自己關在家裡好幾個星期,也不敢去參加同學會,他害怕所有的問候和安慰。
直到某天姊姊氣沖沖地推著他出去,然後把家裡那隻貓扔到他懷裡,說:「今天沒空照顧它,帶它曬太陽的工作就交給你了。」
再以後。
再以後他蹲了補習班、上了高中,和朋友在教室裡嘻嘻哈哈,充分展現他容易嘰嘰喳喳的三八性格。
而那些沮喪、自卑、膽小,或許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成為,黃粱一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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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起床唷,起床唷,起床唷。」鬧鈴大剌剌地響了起來,還沒醒過來的京山迷迷糊糊地胡亂抓,卻一直抓不到吵鬧的來源。氣急敗壞的京山一身粉紅可愛的T-Shirt,金色的頭髮睡得東翹西翹,完全沒有他在女人面前買弄的帥氣可言。
這時鈴聲戛然而止。京山勉強睜開眼,發現安云站在他床邊,仔細一看,安云的表情說明他十分不?,京山這才想起自己又睡過頭了,頓時清醒過來。
「小安,對不起,我……」抓著一頭亂髮的京山,猶豫自己該說些什麼好。
「去梳洗吧,我在外頭等你。」
整個人埋進沙發,安云嘆了口氣。該怎麼去對這個多年的大親友發怒呢?尤其是對方一臉可憐樣的時候。匆匆梳洗完畢,關上房門,京山單手拎著一個小包。
安云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。然而雖說是場景,其實嚴格說來也只剩下一個表情。安云記得,十六歲的京山當時也是這樣溫和地笑了笑,給人溫柔的第一印象。
一路上誰也沒開口,各懷心事地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風景。春天就要到來了,路旁零星幾棵樹開始冒出新芽。這樣的景色讓安云倍感熟悉。彷彿曾經也在哪個地方哪個時間看過,但是搜遍記憶各個角落卻毫無所獲。
也許是某個早晨,兩個人相約出來為表演做特訓,不經意抬頭看見的吧。記憶畢竟總是連帶著某個人和自己,好比高中修業旅行時和同學一起去到了海邊,一群人聚在一起戲水、追逐,有個人不小心滑倒了,大夥兒便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,驚慌得把水面踩起一道一道水花。
那時候他便忽然想起,不久前的某段休息日,他和京山和小S三個人去夏威夷的時候,他被海蜇咬到,京山臉上的表情。
或者,也許是工作結束之後的某個炎熱午後,京山嚷嚷著好熱好熱,於是兩人便一起走進了附近某家冰店。或是一群朋友聚在一個小空地,京山和其他人吵吵嚷嚷地點燃煙火後,「咻」地向上飛升,花芯向下,照亮他們一雙雙烏溜的眼睛。安云記得那時他似乎一直都仰著臉,他眼中那些發光的瓣膜幾乎要在夜空輕點出漣漪什麼的。卻仍是沒碰到,就落下了。或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分別點了不同的餐,然後等安云一不小心閃神的時候,京山一邊竊笑一邊偷偷地夾走了對方碗裡的炸蝦。
就好比
林婉瑜在
遊樂場二裡寫到的──
童年,那必定是星星連接起來的無數光圈 像大風吹排排坐的圓 像?膠唱盤不停長大的迴旋 頂著老土的髮型的孩子,十歲的安云啪噠啪噠,朝屋內正忙著剛從舊家搬進來的行李的雙親喊:「我出去囉。」於是一個人在陌生的街道上探險,卻和一隻黃毛的小貓撞個正著。貓咪戒備地喵喵叫著,張著小小的爪子似乎覺得眼前的這個小男孩是可怕的敵人。細心的安云這時卻發現小貓似乎受了點外傷,於是不由分說地捏著它的爪子就往家裡頭奔去,也沒想過自己其實患有鼻過敏。
安云曾對京山說過,一個喜歡貓的人肯定也像貓。同樣的,一個被貓喜歡的人,更是如此。而貓其實是比較冷漠的動物,卻又容易寂寞。因此貓有時候喜歡鑽進人的懷裡撒嬌,有時候像獨行俠一般縮在一旁理都不理人。並且,通常不僅是因為它覺得寂寞,也許也是因為它嗅到了那個人身上擁有著和它自己本身相似的氣息。「貓它渴望溫暖,卻又在溫暖真的到來時因為害怕而縮回去,大體就是這樣的吧,它害怕溫暖伴隨而來的重量。」安云說。而在一旁靜靜聽著偏愛狗的安云講述著安云曾經閱讀過的內容,京山盯著自己懷裡睡得正香的貓。那是隻跟著他很多年的貓,但實際年齡他並不知道,因為這隻已經胖到懶得動的貓,是京山在街角偶遇的結果。
當時,這隻不起眼的貓,一路尾隨他穿越大街小巷,來到京山的住所門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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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時候的天氣不是不適合種向日葵嗎?」
「恩,我也不知道我媽用了什麼方法讓它開花的。」
「真神奇。」
車外的天氣蠻晴朗的,搖下車窗,安云感受到微涼的風呼呼灌了進來。
「要給小晴買衣服?」
「恩。姐姐一個人忙不過來,姊夫又要上班。」
「我們也不悠?的啊……」對於京山這樣的性格,安云經常會有股衝動想揪著對方的衣領,劈頭就是一頓罵。比如「你可不可以好好練習怎麼拒絕別人啊」或是「不想幹就直接說清楚啊不要拐彎抹角的」。諸如此類的。不過這些話多半最終都被他吞了回去。而心裡頭清楚安云此時正在想些什麼的京山,只是笑笑,說:「今天是休息日?,剛好可以到處走走。」然後空出一隻手拍了拍安云的肩膀,「你說,我們有多久沒兩個人好好上街逛逛了?」
京山知道這樣說的話,安云的氣大概就會消去一大半。「小安的內心其實很柔軟。」京山曾這樣說過。「生氣通常都不會持續太久。外表看起來雖然張牙舞爪,其實輕輕一戳就看到內裡。其實很好安慰,只要一句誠懇的道歉和撒嬌,就自動器械投降了。」當然京山自己也清楚,這樣的自己其實很糟糕,就好比現在,約好兩人去逛街,其實主要是給自己的小侄子買衣服,然後自己又睡過頭,當對方抱怨著的時候自己卻給予十分表象的安慰。
曾經唱著唱著就哭了的京山,安云毫不猶豫就伸出右手,什麼也沒說,只是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來別站著。然後也跟著坐在旁邊,看著京山一杯一杯地猛喝。吐了,扶著他到廁所一邊拍著他的背,一邊聽他斷斷續續的報怨。然後從包裡拿出事先已準備好的胃藥讓京山吞下。
「小安對於溫柔撒嬌和黏膩的性格最沒輒了。」京山說。
但是一次又一次的原諒與陪伴,到底能消耗多久呢?
「到了。」搖醒又在助手席睡著的安云。
「這麼快喔。」
京山忽然發現被揉著的眼睛微微發紅,於是伸手阻止。
「不要揉。我們趕快買好,等等我載你回家睡覺。」
「不要啦,難得的休息日在家睡覺多無聊……」
看著又開始咕噥的安云,京山無奈地笑了笑,選擇暫時不理會對方的報怨。
不過那樣孩子氣的安云多半只發生在剛睡醒的時候而已。
「唔,是粉紅色好,還是白色好呢?」京山一手一件T-Shirt正陷入兩難中。
「粉紅色的你穿,白色的給小晴穿。」
「嗄〜你這樣是要我都買欸〜」
又開始哀怨了。安云無奈地心想。「那你就買白色那件吧。」
「可是我覺得粉紅色的這件也不錯耶,小安你說怎麼辦才好?」轉頭盯著安云,似乎很期待對方的答覆。
看了看京山,安云面無表情地說,「那你把粉紅色那件拿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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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做了這樣的事情之後,安云都會開始思考該不該繼續這樣順著這傢伙。
總覺得自己是被吃定似的,從小到大。打從他們認識的那天開始,這個人就一直在自己身邊繞啊轉的,小安前小安後的。黏膩尖細的嗓音始終沒變,變的只是安云自己的心情。
想推卻推不掉,真的推了也會在推到一半時又縮回手。真的下定決心想要抓住時,卻在對方嘻笑怒罵中一晃而過。
時間。
時間它在宇宙繞了一圈又回來,零零星星的笑聲散落在架上二零零一年後的相冊裡。
孩子氣微微上揚的嘴角像被Photoshop調過色似地稍稍泛黃。
或許是因為相框放的位置太過靠窗的緣故吧。他忽然懷念起那些坦率無憂的年少時光。
一群人裸著上身在水裡嬉戲笑鬧,偶爾擦過肩膀,或者重心不穩情急之下隨便一抓,接著是某個人的發窘以及一旁爆炸似的笑鬧聲。一起買了相同款式的上衣褲子,搭著肩上街購物,然後安云每次都下定決心不再和這個會衝動的傢伙一起去;或者偷偷夾走對方碗裡最大塊的肉片,卻經常吃不完還是要對方幫自己吃完的京山……。
如果有那麼一個人,他們做了七年的大親友。其中一個人生性慢熟卻半推半就,另一個人總是在發出一連串的黏膩攻勢之後又縮回自己的殼裡去。
七年後,或許偶爾會有這樣的想法。偶爾會想,這是否只是個錯覺呢?抑或這個錯覺其實是一種逃避?
好像要碰到了,卻又馬上分開。
這裡頭包括了多少東西呢?安云經常在心裡頭盤算著。是因為豢養的寵物不同?還是因為喜好的色系不同?如果畫成一張迷宮遊戲,恐怕連他們本身也走不出去吧。
對於完全相反的兩個人,手牽手走在一座起霧的森林。溫暖潮濕的湖畔,高不見頂的樹木,迷了路的幼獸。
留連於美好景色的他們或許內心也不想走出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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蹲了下來,京山說:「小安我想吃草莓冰,你要吃什麼口味的呢?」
「這種天氣你應該只能吃布丁吧。」白了眼京山,拽著對方的手臂就是往上一扯,惹來對方一陣哀哀叫。
「很痛欸……」又繼續蹲回去。
「你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商店街正中央蹲著?」
「吃冰我就起來。」
「那你就繼續蹲在這吧,我走了。」
「我要吃……誒?小安?小安你等等我啦……」發現安云繼續往前走,京山只得哀怨地起身,小跑步向前。
街道上的人潮奔騰到看不見的終點。
我們站在恰恰好的點上,約莫五十公分的距離。鏡子的對面,有個人正比著和這邊相反的手勢。
下個七年,身邊也許會站著配偶和子女吧。
然後兩家人一起去爬山,一起來個大合照。相片上的孩子們,想必如他們年輕時一樣,咧著嘴燦爛地比YA吧。或者那時候的年輕人覺得YA這個手勢已經過時,那又會是怎樣的一個手勢呢?
大體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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